五場比賽，二十七顆進球

# 五場比賽，二十七球，和一支永遠沒有拿到獎盃的無敵艦隊

1953年11月25日。倫敦溫布利球場。英格蘭對匈牙利。這場比賽的門票在開賽前三週就賣光了——不是因為英格蘭球迷覺得自己會贏，是因為他們聽說有一支從中歐來的球隊，踢的是一種從來沒有人見過的東西。

英格蘭是足球祖國。他們在溫布利從來沒有輸給過非英國球隊。從來沒有。這是一種不言自明的、像地心引力一樣不容質疑的事實。然後匈牙利走進溫布利，90分鐘之後以6-3離開。不是贏了。是羞辱了。Tom Finney——英格蘭傳奇邊鋒——賽後說：「他們踢的是未來。我們踢的是過去。」

那支匈牙利隊有一個名字：Mighty Magyars。無敵馬札爾人。Ferenc Puskás——矮胖的、不太像運動員的、有著一顆比任何人想像都還要大的心臟的左腳天才。Sándor Kocsis——金頭——一個在空中像被吊了鋼索一樣滯空的頭球機器。Nándor Hidegkuti——一個被發明來摧毀傳統陣型的「深層前鋒」——他讓英格蘭的中後衛困惑到比賽結束之後還在場上找他是誰。

這支球隊從1950年6月到1954年6月，整整四年，打了35場國際賽：32勝3平0敗。沒有輸過任何一場。任何一場。

## 然後1954年世界盃來了

瑞士。小組賽第一場：匈牙利對南韓。終場比分：9-0。Puskás兩球。Kocsis帽子戲法。南韓從頭到尾沒有碰到過匈牙利的禁區邊緣。

小組賽第二場：匈牙利對西德。匈牙利8-3贏了。但在這場看似輕鬆的勝利中，發生了一件事。西德的中場Werner Liebrich鏟倒了Puskás。Puskás的腳踝——那隻創造了無數魔法的左腳——受傷了。他蹣跚地站起來，繼續踢，但那次鏟球在接下來的世界盃過程中會變成一個遠比任何人想像都更重要的轉折。

八強。匈牙利對巴西——不是任何一支巴西，是那支有Didi和Nílton Santos、正準備在四年後點燃整個足球世界的巴西。比賽是4-2。但比分不是故事。賽後兩隊在更衣室裡打了起來——不是推擠，是真正的群架，有人脫了鞋子當武器，有人從更衣室這端被追打到另一端。國際媒體叫它「伯恩之戰」。匈牙利贏了。但他們的體力在每一次被鏟倒、每一次被挑釁、每一次被逼到絕境之後，都在被悄悄地消耗。

四強。匈牙利對烏拉圭——衛冕冠軍。烏拉圭從來沒有輸過世界盃比賽——1930年首屆冠軍，然後因為二戰和拒絕參賽他們直到1950年才回來，又拿了一次冠軍。在世界盃歷史上，烏拉圭是「不敗」的。直到這場比賽。匈牙利4-2摧毀了他們。Kocsis再進兩球。他現在是這屆世界盃的進球王。

五場比賽到目前為止：9-0、8-3、4-2、4-2。四場比賽，25球。

只剩一場。

## 決賽。伯恩。下雨。

1954年7月4日。同樣的西德——那個在小組賽被他們8-3屠殺的西德——站在決賽的另一邊。Puskás的腳踝還沒完全好。隊醫不建議他上場。Puskás說了一句你現在還能在布達佩斯的足球博物館牆上看到的句子：「我不是用腳踝踢球的。我是用心踢的。」

匈牙利開場8分鐘2-0領先。Puskás進了一球。Czibor進了另一球。全世界都在想：沒問題了。這是那支四年來沒輸過的球隊。這是那支摧毀了英格蘭、屠殺了南韓、在群架中存活、斬落衛冕冠軍的球隊。兩球的領先對他們來說像喝一杯水一樣容易。

然後下雨了。然後西德的Helmut Rahn開始做那些事。然後3-2。

匈牙利的最後一擊——比賽結束前幾分鐘，Puskás的射門越過了門將。球進了。Puskás跑到角旗區——他已經在慶祝了——然後邊裁舉旗。越位。那聲怒吼——Puskás的怒吼——透過電視轉播傳遍了全世界。他用他那不太標準的德語對著邊裁吼：「那不是越位！」邊裁沒有理他。終場哨響。西德3-2。

匈牙利的紀錄：5場比賽，27球，場均5.4球。然後永遠沒有拿到獎盃。這個數字到今天沒有任何球隊接近過。1970年的巴西——公認史上最華麗的世界盃冠軍——場均進球3.17。2002年的巴西：2.57。2014年的德國：2.57。匈牙利的27球像一座只能仰望的山。

Puskás在1956年匈牙利革命之後逃離祖國，流亡到西班牙，為皇家馬德里踢球。他再也沒有穿過匈牙利國家隊的球衣。Kocsis也離開了。Hidegkuti也離開了。那支Mighty Magyars——那支四年不敗、發明了一種全新的足球、然後在一場雨中失去了一切的球隊——在1956年的革命和政治逃亡中被徹底拆散。他們不只是沒有拿到獎盃。他們連說再見的機會都沒有。